写在二十五周岁之前

一,

仙台的天气,一如日本人的性格,循规蹈矩到近乎死板。春夏秋冬,有条不紊。花见,新绿,红叶,细雪。四个日语单词就淋漓尽致地概括了这个城市。五彩斑斓却又年年相似。就像是定禅寺街上落叶梧桐们的颜色变化,或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新干线到站时刻,误差只在分厘之间。

和仙台的缘分也许还剩下四个月,我白衣飘飘的学生生涯也将走到尽头。这个城市,或者说是凝聚在这大海之滨的某种氛围,已经一点一点地烙进了我的魂魄。我在恣情地挥洒着青春的同时,也把自己的一部分永远地留在了这里。就像狂欢后酒醒的清晨,萦绕在头边的,除了宿醉的疼痛,还有一种叫做孤独的百无聊赖。风雅的人会称这种感觉为“杨柳岸,晓风残月”。

离别就是一杯鸩酒。每一个离你而去的人,都会毒死你的一部分笑容。正如即将回去新加坡从此生命轨迹也许真的和我平行的胖胖,他走上巴士的时候我几乎是努力着的不去看他,因为在柔弱的ting面前我需要保持一贯的洒脱以避免她的崩溃。正如我常常会思念的NadMichael,那在半夜里不期而入地撞开我的宿舍,为挑灯夜战的我送上自制的甜点的人,那在大雪纷飞的冬夜,用雪团攻击我的窗户然后几乎是生拉硬扯地把我拽出去打雪仗的人啊,你们现在又都在哪里呢。

然后我又会想起总是不期而入闯进我记忆的koto,如今被消褪得只剩下一抹琉璃一样的背影,透明到璀璨,璀璨到伤感。

毒药在杀人的同时又往往能防腐,那些只属于与特定人之间的戏谑和开怀,将留着鲜活的颜色,从此彻底锁在我生命的阁楼里面。而当厚重的闸门开启,记忆的洪流会裹挟着喜悦和悲伤,轻而易举地摧毁你的防线。

有很多人,很多事,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然后在不经意间,永远地离开了你的世界,留下无穷无尽的叫做”agreeable melancholy”的东西。

 

二,

仙台的花期到了,和花有关的一切词汇,在这个国家几乎都被集中到了樱花身上。从平安时代的梅花到后来的樱花,日本的国花就是一部民族性格的形成史。樱花七日,短暂的漫山遍野,绚烂了,张扬了,然后死这个词语就变得太微不足道了。就像那些个习惯死亡攻击的神风突击队,没有比日本人更适合把樱花当作国花的民族了。

想起前年这个时候追随樱花的旅行,和用半生不熟的日语做的关于樱花和日本人的一个杂糅了我当时对日本人的所有理解的报告。这还是个充满着矛盾的民族,同一个意思,两种方式的词汇表达,汉字或片假名。没有一种是自己的本土语言,却借得这么自然,自然到顺理成章。不要命地工作,每年都是过劳死的人,平均寿命却是不可思议地长。以刻板教条的工作规程名动世界,同时其灵动充满想象的动漫游戏却又誉满全球。

 

    最后一个学期,可以上的东北大学的日语课等级也爬到了最高。想想两年半之前乍到日本语言不通仿佛局外人的尴尬,恍如隔世。这个学期的课目尽是“日本当代文学”,“日本古典文学”,“日本文化研究”,“日本史”,诸如此类。我以我自己的思考方式,尽情地窥视着,放大着这个民族的前世今生。

当年洋务运动时,顶着大辫子远涉重洋的第一代留学生们不知道会否在天堂窥视着后辈的举动,报以无尽的微笑呢。

没有语言的保证,什么异文化理解,什么走进人家社会,什么师夷长技,全都是空中楼阁。叫嚣着废除英语学习的国内某些人士啊,你们的妖言会让祖国被滚滚而来的全球化的巨大车轮碾得粉身碎骨的。

 

三,

结束了投稿论文的写作,以第一作者的身份投了这一行最权威的期刊,如果发表的话,我的学生生活将彻底了无遗憾。

每个礼拜五上午成了和教授的专用聊天时间。西藏的问题,新干线先进的外壳却保留着极传统日本式操作方法的驾驶室,他爷爷精彩纷呈的人生(第一任汉城大学的校长,请原谅我仍然用汉城来称呼这个民族的首都),日本社会崇尚“あ、うん”(不言自明)的特点……海阔天空,无所不包。

即使有过这样那样的冲突,不管这么说,这个大叔是我生命中的贵人之一。

    CDI的了解也随着一次一次的活动在慢慢加深,前天的学习会之后和将来的同事们把酒言欢到天亮,飞跃灵动的,嚣张跋扈的,深不可测的……

 

四,

中了定量化的毒,万事万物,任何的研究,不管理科还是文科,都是在试图把某种东西quantify,看到什么,首先在脑子里出现的居然是对标轴,据说这是成为一个优秀的咨询师的颇为可悲的开始。

看了外公的书后又开始无可救药地沉迷于王阳明,我到底是个唯心者,心外确实无物,不管你是同意还是反驳,都在一定程度上佐证这一点。

可怜可笑的事情是,我们是永远无法跳出这个时代的,所谓的时代局限性,让当年叱咤风云的弄潮儿们变成了历史的玩物和教科书中尽情调笑揶揄的对象。所有这个时代的原创性,都是一定程度上拾来的牙慧。

微分型思考,虫之眼;积分型思考,鹰之眼。就像是黑和白,没有人可以折中。

 

五,

    最近开始重温村上春树。重温挪威的森林,重温海边的卡夫卡,重温且听风吟,重温世界尽头和冷酷仙境,这样的细腻,也只有这个疯狂执着的民族的人才弄得出来。

与其说是重温,倒不如说是通过读原文,来揣摩作者的本意。再怎么信达雅的译书,还是逃不出二道贩子作品的范畴,即使确实有很多书翻译得鬼斧神工。

这是我小时候不喜欢看翻译过来的外国书,尤其是诗歌的最大原因。

因了一个日本朋友曾祖父的诗集,这两天读日本俳句。和我们的相比,格式简单太甚,也正因其短,才难,试调一首,用的都是日语单词(想生造几个,堪堪忍住):

しめやかな 霧雨と恋い 花冷え日

整个像是这个国家的电影,有时候会颓废到入魔境。

 

六,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袋和皱纹已经慢慢地侵蚀了这张曾经豆蔻年华过的脸。时间就像刻刀,一刀一刀把成长刻成沧桑。

想起了高中时,把鹅黄,天蓝,粉红,嫩绿的味道穿到极致的potato,狠狠地像打沙袋一样一拳一拳地擂着我的场景。须臾,弹指,刹那,这些个佛教词语都被用来形容转瞬即逝,不知道将近十年的时间,在佛看来是不是渺小到无须理会。

不过对于我来说,一年又一年,有的人,就慢慢地消弭进了灵魂,同化了你的性格,缓缓地变成了你今生今世都休想摆脱的一部分存在。照张爱玲说,红玫瑰和白玫瑰看久了都会变成蚊子血和饭粒,少看就还是朱砂痣和明月光。不过朱砂痣和明月光毕竟不是生活。

一念之差,成佛成魔。

时间啊,一切的一切,都无情地被沉湮在时间的洪流里面,愚钝的人们却总是妄想在流水中留下自己的踪迹。如同李敖的调笑:其文五百年不朽,其人一千年不朽。一千年后,世界末日,什么都朽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人生下来都是一棵枝枝桠桠的大树,慢慢地被削平,磨圆,成为一个受力最小的圆疙瘩。

当然我还没有觉悟到看破红尘,虽然几十年以后再来看现在的豪言99%会觉得是梦呓,不过要是连梦呓也不会,实在是了无生趣。

 

七,

   2008419号,我25岁生日的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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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条 写在二十五周岁之前 的回复

  1. Elle says:

    大佬,別照鏡子啦,才25嵗就滄桑了呀,呵呵~~
    喜歡你第三段所說的行爲,我也很想為學生生涯划下一個完美的句點^_^
    生日快樂!!!(這次沒有記錯日子哈)
    bless & take care~

  2. Angel says:

    Your space is the only one what I read more than once…
    I have the same feeling with you. I know I’m kind of too emotional and sometimes propably I need posion as u said.
    Maybe what we should do is keeping moving on, which is easy to say but not …
    Anyhow, Happy Birthday!!!! And I know now it is April 19 in Japan.
    Bless~~

  3. Dan says:

    做寿快乐。你一直都在试着了解日本国民性格。我也很想看懂美国人,比较失败的是总觉得没有时间精力去修门对应于“日本当代文学”,“日本古典文学”,“日本文化研究”,“日本史”的课。

  4. says:

    生日快乐 噢那天msn刚好不在,下次和你聊回杭州没看到 实在可惜阿 :(

  5. says:

    许多话语都写到人心里。
    祝好,祝生日快乐。

  6. 同学 says:

    好久不见,皆因前一阵我这边无法使用MSN,而我原来的MSN帐号又丢了。
    我的新MSN号我给你发邮件了,保持联系啊!

  7. feng says:

      喜欢你的文字风格

  8. Huayin says:

    生日快乐。。。原来你是83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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